这所中学里的夕阳总是那么艳红。
他是一名国语课老师,也同时身兼班主任。
从业三年,在这条职业道路上还只能算是新人。
但要说此前完全没有从业经验倒也不至于,他的前一份工作——赛马娘训练员也能算是一种较为特殊的教师类别。
三年前的那次跨越太大且太过突兀,但总算还是迈出来了。
身为顶尖赛马娘学府特雷森中履历不错的一名训练员,他选择在职业生涯上升期辞职转行,其原因只有一个。
他结婚了,他要和一位普普通通却温柔坚强的女子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他要和这个没有尾巴的女子生下没有马耳的孩子,幸福平稳地携手到老。
春日与秋夜交替,盛夏与寒冬更迭。
三年的流逝让那期待中的未来越来越接近现实。
三年,如果是在特雷森中,那就又是一位学员缤纷的比赛生涯。
不过那些都已经与他再无关系了,如今他已经不用再看着少女们脚下扬起的尘埃与撕裂的草皮,不用再将少女们远比自己强大的身躯当作脆弱的玻璃品一样去珍视保护。
他如今已经是一名正经的国中教师,是一位可靠的丈夫,这是他付出许多努力才得来的结果。
何必还要忌惮过去呢。
……
他本想打个圈模棱两可地将这回答判作正确,但是思忖过后发现残酷而绝对的参考答案并不赋予他在批改作业上施展温良的权力,于是笔尖点着纸面结束许久的凝滞,往右下一划,再往上一提。
很遗憾,尽管这几条规整笔直的横线上写着他相当欣赏的理解,现实却胁迫他做出违心的判决。
这一题答错了。
国语是如此千变万化,一千个人可能有不止一千个哈姆雷特,可是国语科目却能做到让一题只有一个答案,这样看来在某种层面上来讲,命题之人比莎士比亚还要高明得多。
往外望去,已是黄昏,光线暗到手下笔墨认不出是红是黑。
他今日分明在电话中答应了妻子要早点回家,妻子说有什么重要的好事需要面对面亲口告知他。
然而他一贯有在办公室里批改完习题后再归家的习惯,早些回去的承诺竟是在此刻才回想起来。
不能再耽搁了,如果连这点事都要妻子操心,那他还有什么担当可言。
他正想收拾好办公包立刻去赶电车,却意外地发现教材不在身边。
今天他上了最后一节课,所以大概是落在教室里了。
书里有些内容他想带回家再说看看,所以还是回教室一趟找找比较好。
明明已经是这个点了,学校里到处都不见人影,校外人影也变得稀疏,他的班级却没有锁上教室门。
他本以为这是值日生临走时疏忽了,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并不是空无一人。
那人矗立在窗前,举到耳畔的一只手轻轻握着窗帘。
校服过膝的裙子遮不住双腿颀长,五官标志,栗色泛红的长发,斜撇的刘海下一双碧眼望着窗外光景。
太阳将今天最后一点光洒在她苍白的肌肤上,那本就带红的长发因此显得更红。
她叫吉斯通(キーストン),是个马娘。
吉斯通同学出生于日本,但是父母都是爱尔兰人。
她在国中三年级才转来这个中学,无论是在同学还是老师眼中,她都是集体中天生与众不同的一员。
最显眼的一点就是那在马娘学员中也过于出众的田径成绩,她总能轻松能超出学院第二名十几个马身冲线。
有这等实力与天赋的马娘,早该被送进特雷森那样专门的马娘培训学院才对,要知道这所普通国中几乎只有奔跑才能低下的马娘与普通人类就读。
但是在他看来,在他这个对马娘司空见惯的前训练员看来,吉斯通同学在这一方面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马娘本来就是这样的,她们更会奔跑,她们更能舞蹈,她们……吉斯通同学的不凡在于别处,虽然就他观察,吉斯通的奔跑才能确实是很高的。
嗯,更适合在短途的比赛上发光发热,适合从起点起就一股作气直冲终点的大逃战略,若是赛程太长的话耐力可能会不足,奔跑时小腿骨的负荷过重,有脱臼风险要注意保养。
糟糕,不知不觉间视线又跑到她的脚踝上了,真是的,他都已经三年不做训练员了,如今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有什么资格光靠几节体育课旁观得来的结果对学生的未来妄加推断。
吉斯通的不同在于别处。
“老师。”
吉斯通只管他一个人叫老师(先生)。
班级里除他之外还有六七位老师,但对别的几位教职人员,吉斯通的称呼只是在其姓氏后加个“さん”罢了。
吉斯通微微侧过身来对着门口的他,手掌在解开纽扣后宽松的袖口包裹下只露出一半。
学校里有些人对此的理解是吉斯通同学并非日本家庭的女儿,对于礼仪称呼之类的规矩了解不深,或许能和他们普通日本人交流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吉斯通的五指点在课桌的一本书上,那正是他遗落的教材。
她的嘴角含着一抹笑,那是一种不该出现于国中三年级少女脸上的基于成熟理性与别样感性交糅的妖冶。
作为吉斯通的国语老师兼班主任,他知道吉斯通热爱文学 。
“谢谢,是你帮我保管了这本教材吗?”
“不。”吉斯通摇头,“是我在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偷来了。这样一来,我就一定能等到老师了。”
“为什么?”他也差不多习惯了吉斯通的语出惊人。少女明明可以说是“拿”来了这本书,她却主动将之定义为更加恶劣的偷窃行为。
当然,聪敏如她事先也知道,不论是用哪种说法,面前的教师都不会对她发火的。
“因为……”吉斯通回过头去,那个方向是学校中央广场的花坛,“我上课的时候就觉得,今天的夕阳时分,或许会美不胜收。”
他来到少女身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花坛在精心栽培过后排列出整齐而明丽的图景,本该是如此的,然而夕阳低垂,黄绿青蓝紫都已经难辨,想来再过不久都要融为一团又一团漆黑。
唯有几株四散的杂花,在昏暗的夕阳下红得有些惹眼。
“老师你也看到了吧,那些花。”
那鲜红如血的花,花瓣倒披,花柱四射而指向澄空,单调的茎上不见陪衬的绿叶。虽然不受栽培者的欢迎,但并非名不见经传的花种。
“学名石蒜,又名彼岸花,在日本被讹传为曼珠沙华,有毒,常种在坟冢四周,是幽灵花死人花,可见于山石断崖,得名天涯花天盖花,在韩国叫相思花,花叶不相见,因此是不义之花。校长是个迷信的人,见到它就要亲手除个干净,可是季节合适,每一场雨后又能窜出几朵新的来,我老看到她在花坛前气急败坏地亲手将它连根拔起。校长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摧残它呢?它本身没有错,不过是带点异样的美,又很好生养罢了。”吉斯通按住了班主任正欲悄悄抽走教材的手,身子一倾,靠近了几寸,碧眼慵懒而晶莹,“既然它已经有过那么多名字了,再新添一个也无妨吧?我正好想到一个合适的。”
“是什么呢?”
“‘老师’,如何?”那带着显着欧美特征的双唇轻启。
“但愿不是我自作多情,它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他对花朵没有什么研究,却是知道一般情况下老师们不会喜欢在教师节收到死人之花的。
“我最喜欢老师了。”而她却没有回答,转而说出了不明所以的话来。
“你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吉斯通。”他并非不会应对,因为吉斯通不是第一次突然这样告白。
“我最喜欢老师了哦,不管老师曾经被怎样对待过,不管老师选择怎样过活。那个芦毛的老女以入职条件为名亵渎你也好,身为她好姐妹的妈妈拿你当出轨对象也罢,你总是那么坚强,被摧残多少回都能在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神采奕奕地给我讲夏目漱石和雨果。”
不论多么努力地无视过去与逃避当下,残酷的现实终究不会彻底放过他。
“老师居然把日子过得那么心安理得,我实在是佩服呢。太太还蒙在鼓里吗?我猜已经多少察觉到了吧,自家的丈夫总是很晚才能回去,学校里总给老师一个资历不深的年轻人安排太多工作。不过倒也正常,打从一开始老师就是不义的,结婚也好转行也罢,全部都是为了逃开最喜欢的赛马娘所做的妥协吧?你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叶子。”
哪怕只是活在美好幻象中的权利,这只有一个答案的现实,也不会画个圈给他通融过去。
“真遗憾,还是没能逃掉呢。”
意图抽出少女虎口的手,早在下决定前就被紧紧箍住了。
“因为我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老师了。”
“吉斯通……不要……”
“就算老师是有毒的,就算老师是不会只属于我的。”
少女单手宽解衣物,而后在他再次张口的一瞬间以舌头把下一句无意义的规劝堵在喉间。
“毕竟无论如何,老师都太美了。”
在快速坠落的艳红夕阳下,石蒜花默默地绽放,少女在表达积压太久的爱意,未过而立之年的男人无声地哀嚎。
……
这是一个温馨的小家。女主人独自坐在沙发上,温和的表情中带点释然,又带点无奈。
丈夫大概是又被耽搁了,她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她知道她所深爱的那人有着永远无法卸下的重担,那是在他上一份工作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不过好在她并不孤单,她抚摸着肚皮,那里面有一个新的值得她爱的生命。她要呵护自己的骨肉,断然不能让他们夫妇的不幸延续到下一代。
可惜,在她走后三年,在丈夫走后十八年,他们血肉的结晶还是成了鲁铎象征的训练员。